人间 | 再见,倒在缉毒路上的师徒三人(2)
本文摘要:4 此前,王涛曾下套坑了辖区一名高中女生,不仅让那个女生怀了孩子,还带她染上了毒品。后来女孩退了学,为给王涛筹集毒资,一直在外卖淫,被派出所抓住过好几次。 没过多久,王涛“玩腻了”,将女生抛弃,转头找了

人间 | 再见,倒在缉毒路上的师徒三人



    4

    此前,王涛曾下套坑了辖区一名高中女生,不仅让那个女生怀了孩子,还带她染上了毒品。后来女孩退了学,为给王涛筹集毒资,一直在外卖淫,被派出所抓住过好几次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王涛“玩腻了”,将女生抛弃,转头找了新欢,女生一气之下留下一封遗书跳了楼,死时年仅19岁。跳楼那天,王涛甚至还挤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热闹,仿佛这条年轻生命的逝去和他没有一点关系。

    那天周警长值班出警,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王涛。周警长没有说话,推开人群就挤向王涛身边。王涛发现了周警长,转身想跑,周警长两步就追上了他,把他按到在地。

    教导员回忆说,那天他和周警长一个班出警,直接把王涛从现场抓回了派出所。他晓得周警长脾气,还悄悄劝他适可而止,现在纪律要求严格,千万别对王涛动粗。周警长笑着让教导员放心,说自己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那天在派出所,王涛矢口否认女生的所作所为与自己有关系。他把女生怀孕说成“自由恋爱”,把女生吸毒说成“耐不住诱惑”,把女生为他卖淫筹集毒资说成“完全是自愿”,最后女生自杀,就是“自己想不开”。

    周警长全程微笑着给王涛做完笔录,让王涛签字捺印后就放了人。这让教导员很吃惊,赶忙给周警长说,该给王涛做一次尿检,“天天吸毒,跑不了阳性反应”。

    但周警长却反问:“阳性又能怎么样?他这老毒么子顶多认个吸毒,拘留强戒太便宜他了。”

    没想到,事发3天之后,王涛竟然主动跑来派出所,跟教导员说自己教唆吸毒,要投案自首。教导员还没细问,王涛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如何唆使那个女孩吸毒、卖淫的经过,教导员惊得目瞪口呆,以为王涛真吸坏了脑子。

    听到这里我也很诧异,催教导员讲下去。他想了想,说之后他的话“哪说哪了”,不要出去乱说,更不要再跟周警长提起——

    就在王涛离开派出所的第二天深夜,周警长在一个公共厕所找到了他。当时他正在吸毒,周警长只问了一句:“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?”王涛还是重复之前的说法,周警长便没再多问,直接把他拽出了公厕,塞进了路边一辆汽车的后备箱里。

    车子颠簸了好久才停下,等周警长打开后备箱盖子时,王涛发现自己正在汉江边上,面前有一个新挖的大坑,坑边插着铁锹,周警长阴森森地看着他,手里拎着枪,一句话也不说。

    王涛当时就吓尿了裤子,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认罪,他承认自己是为了把那个女生搞到手,故意让她染上了毒品,而后又唆使她出去卖淫给自己筹集毒资。但对于女生的死,他抱着周警长的腿哭求说,真的与自己无关,求周警长放过自己。

    那晚,王涛最终安然无事地回到了家,等天一亮,就乖乖去派出所投案自首,最终因教唆吸毒领了两年半的刑期。

    后来王涛一直坚称,那天晚上他真的从周警长眼睛里看到了杀机,以至于那之后一听到周警长的名字就直哆嗦。那句“宁送强戒,不惹周X”,也就是那时从他嘴里说出、并在道友圈子里流传开来的。

    我说:“王涛这家伙也是个怂蛋,没长脑子。这明显吓唬他的,周警长是个警察,怎么会杀他?”

    教导员也笑了,说:“鬼知道老周那次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
    那次,周警长“蹲”了王涛两天,平日里,王涛一直行踪诡秘,周警长最终选择在他深夜跑去公共厕所吸毒时才动了手。而那个大坑,挖在一个几乎从来都不会有人去的位置,“那个施工量,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完成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是吓唬一下,有必要那么认真嘛!”最后,教导员感叹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周警长去省厅这事儿也是因为这个才黄的?”我问教导员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若有所思地说,不知道呢,只是听说之后王涛去省厅举报了这件事,地(市)厅两级为此派人查过,但没有结果。再往后,甚至连王涛本人都缄口不言了,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不过你周警长真的是自己打报告放弃调动的,这个在局里有底的。”最后,教导员坚定地说。

    5

    那些年,我与周警长共事的次数不多,我本以为他只是对涉毒人员态度粗暴,但后来才发现,我误会了他,他对所有人的脾气都不好,其中也包括我。

    起初,周警长听说我的大学专业后,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客套什么“中文好啊,以后可以当局里的‘笔杆子’”,而是转头问了我一句:“你学过侦查吗?”

    我摇头,中文系怎么可能学侦查学。

    “你懂审讯吗?”他又问。

    我还是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法律条文呢?这个总该知道一点吧?”

    我赶快点头,公务员考试时接触过一些。但他紧接着就说:“那你把‘违法’和‘犯罪’的区别跟我讲讲。”

    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答非所问。

    他脸上立刻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:“你看你还戴个眼镜,这要是抓人的时候动起手来……”说了没两句,他就总结道:“现在公安局真是啥人都招啊!”

    当时身边还有好多同事,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一旁的同事劝我别往心里去:“他就这脾气。”我也只能尴尬地笑笑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我就和周警长一起办了个案子。

    那次禁毒支队收到情报,一名毒贩从外地运毒至我市进行交易,支队决定从各所抽调民警成立专班,在火车站设伏抓捕。在派出所领导的强烈推荐下,专班便把我抽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,周警长担任我所在组的领队,一见面他就问我:“你所里的刑警呢?怎么把你派来了?老吴、老李又‘甩坨子’?”

    这样的开场白着实不太友好,我小心翼翼地说,领导派我来锻炼锻炼。

    “锻炼锻炼……”他哼了一声,没把话说完,过了一会儿,回头补了一句,“来了就来了,一会儿听指挥,别自作主张。”

    然而那天,我根本没有机会“自作主张”——因为直到行动结束,我都只能一直坐在距离抓捕现场很远的车里——上级原本安排我假扮成放假返乡的大学生去站里埋伏毒贩,但周警长却命令我坐在车里,睡觉都行,就是哪儿也不能去。

    晚上8点,行动顺利结束,毒贩被抓,大家回来时兴高采烈,只有我在车里睡得七荤八素,后来的审讯,周警长也没让我参加,直接打发我回了派出所。

    回到所里,教导员很生气,怨我浪费了一次学习机会,说哪儿不能睡觉,非去专班丢人。我也很委屈,说自己也不想,可周警长给我的命令就是在车里待着,哪怕是睡觉,也不能下车。

    教导员沉默一会儿,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公安局内网上就发了嘉奖令。那天,所里同事都围在电脑跟前看,有人问我:“那起案子你不是也参加了嘛,怎么没见你名字?”我能听出话中的味道,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,只好依旧尴尬地笑笑。

    我心里对周警长多少是有些不满的——队伍是你带的,命令也是你下的,事到如今你一句话也不说,搞得我在同事和领导跟前有口难辩。我找教导员说,请他出面约周警长聊聊,教导员就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,说这事怪所里没跟周警长沟通好,让我别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我作为一个晚辈,还能说什么呢?

    直到周警长殉职后,教导员才告诉我,其实那次行动结束之后,因着我的事,他是找过周警长的。教导员的本意是和周警长聊几句玩笑话,让他之后不要对我的“出身”有偏见,多提携一下年轻民警,结果没说两句,两人就吵了起来。

    周警长说那个毒贩当过武警,退役后又在公安系统待过几年,这个情况我不知道情有可原,教导员以前办过他的案子,不该不知道:“把一个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年轻人派上去,出了事咋向他父母交代?”

    教导员解释了几句,不想周警长竟直接骂教导员:“17年的刑警干到狗肚子去了!”他说这话时,两人身边也有不少同事,教导员虽然跟周警长关系一直挺好,也深知他的脾气,但多少还是有点抹不开面子。

    教导员也急了,话赶话,双方说的都不中听。可能教导员又说了什么把周警长激怒了,他直接冲教导员嚷嚷了一句:“干政工干的,把脑子都干傻了!”

    恰好那时,公安局主管政工的陈政委从两人身边经过,听他这么说,气也不打一处来:“老周!我看你才是把脑子干傻了,你走到这一步,说轻了是嘴上没个把门的,说重了就是缺少政治素养和纪律观念,你就这样干下去,迟早把自己干回家!”

    好在周警长没跟政委抬杠,但他也没给政委多少面子——那天他是去局里学习的,但学习一开始,他就不见了踪影。政委打电话问他跑哪儿去了,他就推说有事,直接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“你周警长就这臭脾气害了他,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去干么斯‘警长’……”

    教导员后来说,周警长当上警长之前,很多年都一直是个副所长。他原在我工作的派出所任职,年纪轻轻就提了副科,按惯例,副所长干上几年都会提教导员,之后便是所长,或去支、大队任职。但周警长的仕途却止步于“刑侦副所长”,因为每次民主投票时,大家都嫌他脾气臭,谁也不选他。

    “干刑侦的没几个好脾气,这个我们都承认,但也没几个脾气坏成他那样的!”有同事曾经抱怨过,“有事说事,有错改错,都是同事,你骂人干啥?显得你工作能力突出是不?”

    后来赶上搞“警员职务套改”,局领导看他干了十几年副所长却一直提不了正职,便劝他参加“套改”,让出刑侦副所长位置,搞个“三级警长”,解决正科待遇问题。周警长考虑了很久,答应了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了,他确实需要一个正科待遇:老婆是工人,厂子效益不好,儿子在读高中,学习情况也不省心。虽然三级警长比副所长的工资高不了太多,但操心的事情少一些,顾家的时间多一些。

    可惜,这个“三级警长”的任命下达速度还是慢了一些,直到殉职前,周警长还是个“刑侦副所长”。

    6

    也是因着这个臭脾气,凡是打过交道或共过事的同事,大都对周警长颇有微词。

    “干咱这行的,都是换命的交情,关键时候弟兄们是能给你挡刀的,就他那操性,你敢指望吗?”那时候,还有同事私下里这么评价周警长。

    起初我也这么认为,但后来,他真给我挡了刀。

    2014年底,邻县民警在围剿赌场时遭到攻击,一名民警的手臂被赌场马仔用开山刀当场砍断,伤人者趁乱逃脱。上级要求我们配合邻县民警,对周边地区的宾馆、出租屋、娱乐场所进行搜查。

    这一次,我又被分到了周警长的组里。在停车场见到周警长,他只是瞅了我一眼,鼻子里“哼”了一声。我假装没听见,和其他人一起上了车。7座SUV,周警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,我挑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出发前,周警长例行交代注意事项。全都交代完了才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你,等会儿就跟在老秦身后警戒……”

    我明白他的意思:一般遇到这种事情,领导都会把老同志安排在队伍最后,名义上是“压阵”,实际是怕他们年纪大了,应付不了突发状况。老秦已经快退休了,让我跟在他身后,也就意味着在周警长眼里,我比他还不靠谱。

    到达预定地点后,搜查随即展开。敲门、开门,简单说明情况,查验住户身份信息,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,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。我跟在老秦身后,不远不近地跟着队伍,像一个看热闹的观众。

    凌晨时分,当我们检查到一栋短租楼的3楼时。周警长敲了其中一户的房门,很久都无人回应,一行人便继续往前走。就在大家走过那扇房门没多久,我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开门声。猛地回头,那扇敲不开的房门竟被人打开了,昏暗的灯光下,出现一个男子的半张脸。看到我们,又一下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我下意识感觉那人十分可疑,大喊了一声“站住!”,就向那扇门跑去。老秦急忙在我身后喊:“等一下!”我没有理会。

    我原在队伍末尾,转身就成了排头。冲到门前,一脚踹开了房门,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名持刀男子,手里的刀已经扬了起来。

    当时我大脑只有一片空白,突然侧方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撞飞出去,然后是“呯”的一声枪响。我躺在离门口两米多远的地上,看着周警长举着枪一边叫喊着一边和大家一起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后来,周警长在医院急诊室里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骂我——那天他赶上来踹了我一脚,也替我挨了一刀——那刀本来会砍在我头上,但他把我踹了出去,刀砍在了他的腿上。

    经事后核实,持刀男子并非我们要找的嫌疑人,但也非善类——他也是一名吸贩毒人员,那间屋里随后就被搜出了大量冰毒。

    “我当了20多年警察,没受过这么重的伤!说了听指挥、听指挥,你偏去逞你妈个X的能!”

    我很想跟他道歉,但他骂了我很久,我一句话都插不上。

    7

    刚入警时,教导员问我以后的岗位选择,我说想搞刑侦。教导员就是刑警出身,听我这么说很高兴,点头说年轻人的确应该去刑侦岗位上锻炼一下,还说有机会就把我推给周警长。

    那时我还没见过周警长,教导员告诉我,他就是局里刑侦工作的一面旗帜,局里专门会在年轻民警中挑出“好苗子”推给他带,当年不少他的“徒弟”后来都成了局里的刑侦骨干,有的还干上了科所队长。因此,对于认周警长当“师父”这事儿,我一直非常期待。

    那时候,我是同期入警同事中各项成绩最好的,全省新警培训时又拿了优秀奖,一心觉得自己很有希望。后来,我甚至多次在各种场合直接或间接地表露过这种想法。

    可是,即便到了转正之后,周警长依旧没有选我——不选也就罢了,反而经常对教导员说,最好把我放到内勤去写材料——原话是:“他根本就不适合搞案子!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为何一直对我抱有这样的成见,也想找机会和他聊聊,但一想到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孔,心里便十分发憷。

    2015年9月,在一起案件中,我终于有机会与周警长进行了一次长谈。

    那天我们执行一次蹲守任务,两个人在车里从上午10点一直待到傍晚。原本都不怎么说话,但嫌疑人迟迟没有出现,穷极无聊,周警长才终于开了口。

    他说我不该待在派出所,应该去局机关写材料,“案子上的事情你搞不了”。我入警已经好些年了,没想到他还这么说。我不太高兴,说自己的确不是科班出身,但一直都在学习,从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到省督、部督的大案子,一直都在积极参与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说这个不是学不学的问题,而是性格上适不适合的问题:“对待好人有对待好人的方法,对待畜生有对待畜生的路子,你心太软,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,即便学会了‘套路’,也下不了那个狠心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,他竟然把我从入警开始被赌徒骗、被吸毒人员耍、被混子忽悠,甚至被嫌疑人背地取笑的事情一件挨着一件讲了一遍,好些事我自己都记不得了。他说,这是教导员告诉他的,他都记得。

    我很吃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又说,教导员第一次向他推荐的时候,他就在注意我了,只是我后来的表现一直没能让他满意。

    “交心也分人,有些人注定不能和你交心,你想,你和他交心的结果是套出他的龌龊事,而他和你交心的结果却是自己在局子里多待几年,换你,你会交心吗?”

    “你来的是公安局,不是居委会,更不是扶贫办,你以为跟他们推心置腹,把自己的辛苦钱借给他们,他们就会买你的账?钱你花了不少,有没有用,你自己说……”

    我无言以对,但还是想辩解一下,拿我们所的林所长举例子,说林所也经常在讯问室里问嫌疑人要不要和他交朋友,也的确跟不少嫌疑人做了朋友,那些朋友们帮他破了不少大案子。

    周警长却笑了,说那些人究竟是不是朋友,这事儿你林所长心里门儿清:“你不要只跟他学套路,你的本事他学不来,他的本事,你也学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对待畜生,就要用对待畜生的方式,不然,不但畜生会伤了你,你也会伤了你的同类。”最后,周警长说。

    8

    后来,我曾问过教导员,周警长的脾气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,教导员叹了口气说:“他受过刺激……你听说过刘所长吗?”

    这个人我记得,刘所长的名字就刻在公安英烈墙上,牺牲于1996年。

    “他以前是周警长的师父。”

    周警长当年是从企业调入公安系统的,上级委托刘所长带着他学习。刘所长年龄比周警长大整两轮,儿子在外地干警察,一年回不来几次,所以平时就把周警长既当同事,又当儿子。

    1996年,刘所长在一次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过程中,为保护周警长而牺牲。那是一起因毒品引发的抢劫杀人特大案件,警方将两个嫌疑人堵在国道边的一个小院里,最后只能强攻,穷途末路的嫌疑人向着冲进院子的民警们举起了“五连发”。

    事发时,刘所长将周警长死死挡在身后,自己中了枪,在医院里痛苦挣扎了半个月,最终宣告不治。

    临终前,刘所长对周警长说,不要愧疚,他有儿子,自己没了,家里还有个续香火的,而周警长那时还没结婚,“如果这枪打在你身上,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”。

    但周警长为此还是愧疚了好多年,一喝醉了就提,嘴里总是念叨说,那天中枪的应该是他,刘所长是替他死的。

    “那件事情之前,他性格其实很好,见谁都笑呵呵的,年纪大的就叫‘大哥’,年纪小的叫‘兄弟’。但那件事情之后,‘大哥’和‘兄弟’两个词再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……”

    到了2003年,局领导将刚转正的新民警小徐交给周警长带,让他做小徐的师父。小徐那年22岁,家在外省,大学毕业后一人考来本市当警察,周警长把小徐当弟弟看待,不仅业务上尽心尽力地指导,生活上也尽可能地照顾他。

    平时周警长一直带着小徐,从巡逻排查到笔录组卷,事无巨细地教他如何做警察;周末两人都不值班时,周警长还会请小徐去自己家吃饭。小徐转正前工资低,后来在本地谈了一个女朋友,钱总不够花,周警长还常常帮他周转。

    小徐对周警长也很敬重,一口一个“周哥”,对周警长言听计从,很快,业务水平就飞速进步,一年实习期未满,已经能够参与局里一些大案要案了。

    可没想到,小徐也出事了。2004年,周警长带小徐办理一起涉毒案件,抓捕嫌疑人时,小徐跑得最快,追在最前面。不料嫌疑人突然回身,一刀捅在了小徐的要害部位,小徐从此落下终身残疾,一生不能离开药物。

    “那起案子最可恨的地方,是那个捅伤小徐的人,一直居住在小徐负责的辖区。案发半个月前,小徐还忙着帮那名吸毒人员的女儿联系了入读学校,不想才半个月,就被那人捅成重伤……”时隔十余年,教导员提起此事,脸上依旧难掩怒气。

    虽然最后嫌疑人被抓,小徐也被记了功,但周警长却始终无法面对小徐的父母。

    “当年小徐父母送儿子来公安局报到时,是周警长接待的,他曾向小徐父母保证自己会带好小徐,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果。”

    从此之后,周警长似乎从心底里恨上了这群不法之徒,尤其是那些无法无天的涉毒人员。以至于后来在办案过程中,也不时出现违反纪律的行为。领导找他谈话没有用,处分和记过也没用;教导员常劝他,说现在执法环境不同了,嫌疑人也有人权,对待涉毒人员要报着“打击是手段,挽救是目的”原则,没有必要为了案子上的事情把自己卷进去。

    心情好时周警长还打着哈哈应付他,但多半时候,周警长都会骂人:

    “你让我跟那些搞毒的杂碎讲道理、讲权利、讲挽救?那我去跟刘所长和小徐讲什么?讲奉献、讲付出、讲职责?放你娘的狗屁,你的职责是让老婆孩子抱着花圈去给你上坟吗?”

    9

    2016年6月,周警长在办理一起涉枪贩毒案件时殉职,时年44岁。那次,周警长的探组里没有年轻民警,因为他跟领导说,这次要抓的毒贩都是老油子,毒贩经验丰富,反侦查意识很强,不仅多次变更交货地点,而且反复试探警方布控密度,“太狡猾,年轻人对付不了”。老警察对付老毒贩,职业打专业,所以他的探组只要经验丰富的老手。像我这样的,也只是负责一些外围工作。

    最后一次见到周警长是他殉职前的那个下午,当时我和同事去局机关交材料,刚好遇到周警长从办公楼出来往停车场走。我向他打招呼,他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走了过去。同事在一旁说,你送材料的速度快一点,兴许我们能蹭上周警长的车。

    交完材料下楼,我看到同事一个人站在办公楼前抽烟,问他周警长呢,他说老周就甩给他一句“没空”,便独自开车走了。我那时还跟同事打趣说:“你也是闲的,没事招惹他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当晚一夜加班,天快亮时才休息,一觉睡到中午,醒来习惯性翻翻手机,却发现专班的微信群里乱成一团,仔细看,竟然是周警长的悼词。

    “周警长,没……了?”我愣了半天,赶忙给同事打电话,电话那头哽咽着声音说:“嗯……突发心肌梗塞,昨晚人没了。”

    后来我们才知道,在周警长去世之前,他已经带着探组不分昼夜,与毒贩连续周旋了60多个小时,白天在烈日下的私家车里蹲守,为了防止被毒贩察觉,不敢开空调,车内温度高达50摄氏度。

    因为毒贩有枪,周警长赶走了所有没成家的青年民警,拒绝了原本上级安排的轮班,几乎是一个人完成了全部的蹲守、追踪和取证过程。可最终,却倒在了抓捕前夜的车里。

    就在他走后的第20个小时,这起特大涉枪涉毒案件宣布告破。

    后记

    2017年清明,我和教导员去给周警长扫墓。

    那天天气很好,没有清明时节惯常的阴郁和冷雨。陵园坐落在一座矮山上,我和教导员拾阶而上,手里提着烟酒水果,还有那起涉枪毒品案件的嫌疑人终审判决书复印件。在那起案件中,两名犯罪嫌疑人最终分别被判处死缓以及有期徒刑13年。

    山坡上,周警长和刘所长的墓碑挨着,刘所长在前,周警长在后,一如当年两人冲进院子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(文章人物皆为化名)

    编辑:沈燕妮

    题图:《无证之罪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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